歌声
谈吃茶的风雅,不能不谈谈唱茶的歌曲。
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作曲家周大风下乡体验生活,在温州珍眉茶产地泰顺,与当地乡亲同吃同住同劳动,沸腾的茶乡,忙碌的采摘,使他灵感勃发,文理并进,不但以理工生一般的严谨,设计了一套有助茶农生产的茶叶整形机模型,而且一气呵成,创作出了一首《采茶舞曲》,这首舞曲,曾经作为越剧《雨前曲》的主题歌,在剧中反复出现。《雨前曲》进京调演时,周恩来兴致勃勃观看了演出,他很欣赏《采茶舞曲》的动听,但是也指出了歌词创作上的不足:“插秧插到大天光”,“采茶采到月儿上”,这两句写的是通宵作业,没有注意劳逸结合,影响健康;再者,露水茶叶味道淡,不是好茶,故周总理建议修改。今天在传唱的歌词,已变为“插秧插得喜洋洋,采茶采得心花放”。据说这修改来自于周恩来本人。
据周大风本人回忆:记得是六十年代初吧,我正在茶区体验生活,突然见到周总理来梅家坞视察。他以惊人的记忆力对我说:“大风同志,你究竟来了!《采茶舞曲》的那两句歌词改好了吗?我建议你不妨这样改吧:‘插秧插得喜洋洋,采茶采得心花放。’你看如何?”当时我激动得连声说,很好,很好!(周大风《采茶舞曲》创作始末记)
鼓声
茶,以宁静为本,安详为魂,涉及茶的种种声响,或者音律,或是“清泉石上流”的清,或是“闲敲棋子落灯花”的闲,它们与忙乱、热闹、喧嚷,都是绝缘的。偏偏,在千年以前,为了新茶采摘早日顺利开始,在湖州的顾渚,上演了一出“击鼓唤茶”的闹剧。
顾渚是山名,耸立在湖州长兴的水口乡,出产的绿茶芽叶色紫,背卷似笋壳,故名“顾渚紫笋”,唐代开始紫笋茶不但须“进贡”,甚至成为朝廷祭祀宗庙的用茶,可见地位之高。祭祀皇族宗庙的第一批紫笋茶,朝廷规定须在清明节前送抵长安,为了这批“急程茶”能如期完工,立春前后,官员们即遣众人进山,他们则要全程监督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静静的山谷,黑沉沉的天,料峭春寒尚未退尽,万山草木亟待苏醒,山间已经架起大鼓,壮汉举槌奋力敲击,轰隆——,轰隆——,残留枝头的树叶纷纷坠地,懵懂的鸟兽睁开睡眼。在茶叶监采官的指挥下,鼓声之中,众人齐声呐喊,呀——,声音传到很远很远;呀——,声音撼动了茶叶上的寒霜;呀——,声音里饱含着众人焦灼的希冀。制造这一宏大场面的目的,就是希望能够唤回“茶魂”,醒其芽叶,以备采摘。黎明的山谷,一支支火把在闪闪烁烁,茶农们正就着微弱的火光,在寻觅着“紫笋”的踪迹,然后,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……
采下的嫩芽,带着尚未出窍的灵魂,行色匆匆地脱离了树梢,它们的心灵是驿动的,土地给予它们的记忆,更多的是寒气森森的冬之余韵。的确,“喊茶”的声音并非多么诗意,湖州距离唐朝首都长安四千余里,路途迢迢,日程紧迫,倘若一有延宕失误,官员乌纱帽难保,前程即告断送。历史上,果真有一湖州刺史因延误了送茶而丢了官。于是,当我们今天遥想着当年的“喊茶”声,实际是脱离具体境遇之后,一种轻松的相对纯粹的回望。紫笋茶采下以后,又要经过摊青、杀青、理条、摊凉多道工序,方能完工,时间不允许你慢工出细活,但是草草行事,又是一宗罪名,所以从茶农到官员,心理上都是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哪里有茶人中正平和清冷恬淡的止水禅心呢?在宫中人端起“紫笋”细嗅慢品的啜饮声中,有多少人能够听出其中的杀伐之声,哀愁之音呢?
妙声
周作人先生语:“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,清泉绿茶,用素雅的陶瓷茶具,同二三人共饮,得半日之闲,可抵十年的尘梦。”
瓦屋饮茶的玄妙关节,在于可期雨声骤至,让人心生怅惘,天上人间,交织出异样的情怀。特别是时值晚春,冷雨敲檐,瓦片庇护的鸟巢骚动不已,一股浓浓的尘土味充斥天地,稍后气味散去,酵酿一般蒸熟的青草之气,开始慢慢窜升,潮湿,灼人,从窗棂与门缝,所有的罅隙中,无孔不入地层层侵蚀,终于和茶具中生如浮萍般的草木精华混为一谈,胜利会师,而天外的雨丝,早已洇化若雾,柔如胎毛,茶中渗雨意,雨声散茶香,茶客的眉梢眼角,也正在物我一体的境况中,次第舒展了吧!
而场景里设置着纸窗,也有深意。纸为至脆之物,一触即破,但是吸纳天籁之声的本事却是一流,经过纸质的柔化,剪裁,所有声音均熨帖入耳,而蚊蚋虫蝇,它们扑上窗来的点点碎影,正像似水流年的斑斑碎影,引发你心底散漫的流云一般的思绪。
听茶声,宜用陶瓷器具,那也是陶瓷秉性所定,它的原声,本就敦实而耐人寻味,注入茶水的片刻,声音忽然脆亮起来,仿佛魂魄都活转过来。按理说紫砂茶壶也是一绝,不过仅听声音,多少失之于涩;茶沏玻璃杯,其声则又显脆;等而下之的,当然是生硬而无回味的钢壳保温杯,不但声音粗陋,于健康好像也并无妙处;至于直白的搪瓷杯泡茶,说它什么好呢?一杯在手,只求解渴而已。
更为风雅的茶声,恐怕就要在古籍中去寻觅岁月的微痕,譬如分茶。她如同焚香、抚琴、默祷一般,有关照心灵之功效,且皆为寂寞的物事,曲高而和寡。一个人,在温暖潮润的后花园,或者阴凉宽敞的厅堂,净手之后,换上一袭宽袍长袖,于面前摆开案桌,放上茶盅,拈起竹筅,一种个人化、仪式化的分茶,即将展开,那阵势,犹如书家将要挥毫,画师正待泼墨,故分茶这一举动,古人又称之为“水丹青”。
竹筅在茶水中一搅,茶汤泛起阵阵涟漪,散开的茶末,化成种种影像,神出鬼没,变幻无常。茶,还是那盅茶,水,还是那些水,唯有分茶者的心,与手眼一体,从茶汤里看出了山川草木,千军万马,或是雪中一孤舟,或是桥头归人。分茶之妙,完全存乎一心矣,只有手中竹筅,似乎魔术师的手杖,苏鲁一下,又变出了二人同坐,同读“西厢”,在“苏鲁苏鲁”的妙声之中,大千世界源源涌现,似乎无尽无竭……
倘真要追溯这茶里茶外,种种风雅的源头,那么,从南宋的都城临安(杭州)说起,该是一个不致太大偏差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