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耳其在自言自语——“你以为我是清真寺与伊斯兰,你以为我是怪奇的岩山与地穴,你以为我是蔚蓝海岸与棉堡,你以为我是旋转舞与肚皮舞,你以为我古老但我也年轻,我是今日土耳其,包罗万象……”
面对一个令我魂牵梦萦的城市,该从哪里说起才好?也曾诘问自己:为什么不是巴黎?不是纽约?不是东京?偏偏是伊斯坦堡,让我无止尽地沉迷。它里面的一景一物,都像是闪着金光,热烫烫地将我融化。去的时候不想离开,走的时候又把三魂七魄给它留下。每当回忆蜂拥而至,只得弃械投降,任由那无可匹敌的美,攻陷我的每一丝理智。
“伊斯坦布尔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:我依附于这个城市,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。”对帕慕克而言,伊斯坦布尔一直是一座充满帝国遗迹的城市。
“我总是希望能在伊斯坦布尔过圣诞节。” 不断变化自己身份的007邦德在《The World is not Enough》里将最终的归属感给了伊斯坦布尔。
“只要你在伊斯坦布尔住上一个月,你可能就会变成诗人,画家,情人,更重要的是你就会变成一个伊斯坦布尔人。”在伊斯坦布尔经营着一个有300年历史的浴室的老板这样说。
“……”你会怎么说?
“走过了很多地方,我来到伊斯坦堡,就像是童话故事,有教堂有城堡,每天忙碌地寻找,到底什么我想要,却发现迷了路怎么找也找不着……”周杰伦在《伊斯坦堡》中,用最直白的语言这样描绘着。在世界各地行走多了,发现自己走马观花惯了,很难被单单一座城市所诱惑,但是伊斯坦堡(注:关于Istanbul,有两个译名,伊斯坦布尔和伊斯坦堡,我更喜欢后者,因为它能给我更直观的形象)是一个例外,它对我的诱惑沁入了我的骨子里。
波光粼粼的海面,清澈见底的海水,往来频繁的大型邮轮,博斯普鲁斯岸边悠闲散步的人们,再加上一阵阵迎面吹来的徐徐凉风,我们在一开始,就身不由己地沉迷了。要不是Lucy拖着我去寻找风景,我已经不愿意多动了,只是想纯粹地戴上太阳眼睛,跟当地人一起躺在海边的长椅上无忧无虑地享受阳光。
深入伊斯坦堡这座城市,会发现有很严重的四不像的味道。首先,夹在欧亚大陆中间,城内有90%的地方属于欧洲地域;其次,博斯普斯海峡再把伊斯坦堡分成新城区和旧城区。城内有三千多座清真寺,一日五次穆斯林礼拜之声遍布全城之时,忽然狐疑自己身处中东国度;而走访新城区的设计小店,向店主申诉物价直追欧洲时,却又换来一句:“We are in Europe!”或者就是这些尴尬又暧昧的元素,令它先后被《Wallpaper》及《Lonely Planet》选为Best City。
再没有如同伊斯坦堡这般散发出激情的城市!它是光与暗的混合体,伊斯坦堡从来不纯粹,它理直气壮的复杂。所有的冲突对立在这里取得微妙的平衡,却不是消弥,而是调和。伊斯坦堡结合理性与感性,就像是人类自身的翻版。我们从来就是既矛盾又统一,既光明又黑暗。首次在土耳其看到满地垃圾是在伊斯坦堡,交通混乱则是其他地方的加强版。出国第一次被扒发生在伊斯坦堡,同团友人坐出租车被骗也在这里。小贩几乎都要收钱才给拍照,警察局里官老爷的架势也让人不敢领教。足球比赛散场像暴动,夜行街头得小心陌生人不怀好意的搭讪。几百万人聚居而生的城市之恶,伊斯坦堡一样也不少。
优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伊斯坦堡,却也成为它的诅咒。位居黑海航运扼要,市区分跨欧亚两洲,既是古代丝路西行的终点,又是欧洲向往东方的起点。正因为此地的重要性,自公元前七世纪希腊人以拜占庭(Byzantium)之名建城以来,征战不断——拜占庭帝国与土耳其军队的围城对峙,十字军借道的肆无忌惮,乃至于当权者内斗,都在替伊斯坦堡写下血腥的一页。东罗马帝国千余年的统治,将旧名君士坦丁堡(Constantinople)的皇庭所在,兴建得富丽堂皇。今日旧城区苏丹艾哈迈特(Sultanahmet)一带,几乎全为皇宫范畴。如今这块土地上,除了圣苏菲亚大教堂依然矗立以及竞技场的零星残痕,哪里还有当年令人炫目的华丽宫殿?曾经光鲜亮丽的要角们,内涵连同外表一起转化,继续在历史舞台上粉墨登场。究竟是参透世事无常、是心存宽容、还是基于对艺术品的热爱?无论原因是什么,感谢鄂图曼苏丹们的胸襟,改建过程仅在美丽的镶嵌画上敷以灰泥,使得这些伟大的宗教艺术能重见天日。阿拉与耶稣共聚一堂的奇妙景象,走遍世界也只有在圣苏菲亚大教堂欣赏得到。思及基督教与回教过去相互征伐的历史,站在教堂中央四顾,怎么不使人由衷慨叹!
胸口莫名的酸楚与心痛教我吃惊,伊斯坦堡竟让我爱得那么深——突然懂得何以《香料共和国》里的老爷爷不想离开,又何以被迫离开的主角不敢轻言回去。电影里使人动容的那一幕,父亲噙著泪水,字句艰难地道出:“伊斯坦堡是城上之城,它是普天之下最美的城市!”。正因为依恋太深,与之分离要付出心碎的代价,而谁希望心碎,谁又能承受再心碎一次。